来源：嘉兴日报-嘉兴在线
生长痛
“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些东西你不曾在意，甚至还会偶尔厌恶，可那些东西确确实实流淌于你的血液里，在你心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扎根，慢慢生长。当它某一天突然离开，你恍然大悟后，心里会有想哭却哭不出的茫然。”
——题记
灯红酒绿的城市上空，又是夜幕降临。橙黄的灯光指引着匆忙的人群。车流如蚁群啃食大地。
我们每天忙忙碌碌，奔波于生计或学业。一味向前冲，却常忘记回头反顾。
端着爷爷奶奶削好的香梨，捧着热腾腾的橙汁，翻阅杂志。客厅狭小的空间里挤着那个熟悉、臃肿的身影，夕阳薄凉，勾勒出布满皱纹的脸廓和灰白的短发。厨房里的那对人对着窗外发呆。两个背景有些落寞，三人皆无言。双双老去的身影，似是一把把泛黄的蒲扇，在我眼前渐渐重叠。
那些迟缓的盛夏夜，人们抱着西瓜吹着空调，裹着软被刷手机。桑榆暮景的花甲老人扇着泛黄的旧蒲扇，聊着柴米油盐，与几步开外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。脑海中老蒲扇和皱纹斑斑的脸庞凝成墨色，在每一片叶上渲染。习习凉风抚慰着蝉鸣，月光散落，竹板凳上倚着几个佝偻的背影。
容颜沾雪，半生沉浮，沉淀下的岁月里只有平淡的生活，浓浓的烟火气息。熟悉的摊主笑着多塞几个蒜头；久未谋面的老友重逢；邻里絮絮叨叨交流着买菜心得。夜色温柔地流泻下来，苍老的脸庞，镌刻着沧桑却又格外平静。走过大喜大悲，翻过沧海桑田，剩下一把老蒲扇和老伴儿。
奶奶曾经织毛衣的灵巧双手，笨拙地戳着屏幕，我喉间一紧。我站，她坐，正如多年前她陪着我那般。她永远在那儿等我，我却不曾回头。我感到数不尽的话语就要破口而出，舌触上颚的瞬间，又生生吞了回去。似要耗尽毕生耐心，我双腿站得酸胀发麻。
搁笔远眺。
窗外，冰冷的重重水泥包围四面，束起一方灰色天空。窗口小苗羸弱地挣扎着。
沿铁梯上挪，旧阁楼冷得凝住了空气。夕阳透过窗棂，染得冷清的灰墙多了几分温暖。泛黄的塑料外壳整整齐齐叠着，金光流泻，淌过岁月的宁静。静静的碟片将我一同拽入回忆的洪流。
一短发小姑娘，捧着一盆金橘，看着父亲调试音响。逐个旋拧满柜面的电子管，橙黄灯丝闪出暖融融的灯光，缓缓掏出碟片，轻贴在CD机上；显示灯“答，答”，逐个亮起，木架上一对古朴木质音箱缓缓流出低沉乐曲……年幼的我只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侍弄完这套“宝贝”，滔滔不绝。靠着软绵绵的沙发，男女歌手的各色声音交织舞变着。
不知何时，我已能清晰辨出，音响带着电流的沙哑和显示灯跳起的清脆。
多久没听过了呢？
耳机中，流行歌曲肆意地嚎着。手机，耳机，蓝牙小音响；CD、碟片、音响在它们面前都显得太过笨拙。曾是一代人痴迷的、追求的、狂热的东西，悄然被取缔着、遗忘着、抛弃着。收音机、老自行车、台式大电脑，逐渐和那个时代走来曾经热血的人群，一起消失在了时代的洪流中。
我走下楼去，一片沉寂冷冽的灰白。
寒意肆侵，秋日灰冷的水泥路人迹罕至，骑着银灰色小自行车，一片刺骨中不禁想那大衣。
漏棉大衣的焦绿色油布上依稀可见斑斑点点的污垢。隐约间的一股霉味儿混合着浓重的洗衣粉残喘。棉衣落身时总会将我整个人都向后扯去，踉踉跄跄退几步才勉强站稳，艰难而蹒跚。发硬的棉层叠起，照面打来的寒风变成了潮湿闷热的水汽，萦绕鼻尖。架空的双臂微微发酸。严冬腊月，竟生出几丝燥热烦闷之感。我又怎愿披着父亲老旧、过时还有几分脏乱的棉衣去见小伙伴？同那大衣临别那天，我仍暗喜，只觉得如宿敌长别般舒一口“恶气”。
此刻，北风无情袭来，我却只想起它的温暖、厚实。纵然它千般的不堪，纵然我对它是如何嫌弃，它仍是毫无怨言地、用自己年迈的臂膀尽心尽力地给我依靠，为我抵御严寒。
将自行车驶入车库，呆呆地踮着地，并没有泪水的悲颂。那些无怨无悔为我们付出的一厢情愿，往往只被回以漠视甚至厌嫌。殊不知，它早已融入骨血，流淌着，深根着。直到有一天它蓦然离开，方恍然大悟、无措心痛。
看来时的方向。总是斜阳依旧，石板深青。
我也曾小小的个子背着大大的书包，手里啃着米饼。种满一路的银杏掩映着安静的小路。一边把书包摘下递给奶奶，一边向后躲，胆怯地逃离人群。就这么一路低头走着，觉得这路好长好长，能走很久很久。
冬去春来，云卷云舒。终有一天，彼此都离开了这位老友。路上酸甜苦辣，随时间淡去。人生当中很多痛，经年以后才会细细密密地泛滥出来。而我们，只会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坐公交，倚在窗前，穿行于灯红酒绿的城市中。开始习惯一个人独处的静谧，不再害怕关掉电视后涌来的寂寞，离开公交瞬间四周无人，欢聚散场后一人擦汗回家。人情冷暖，都会有离开生命轨迹的一天；总有一些路，我们会孤身一人想念着全部。
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，梦里有柔软的小女孩，有义气的小男孩，有生长的痛，有天使伸向深渊的手。有温柔的月光和年轻的生命。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，一群走了很远很远的人。雾色很浓，怕惊扰了这份痛。
我回头梦醒，消失在烟云中。枕边泪凉。
(■嘉兴高级中学301班 王悠扬 指导教师 翟景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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